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甄嬛传》
正文开始前,先跟大家道个歉,本来说好了《三国困局》系列一个星期要至少更两篇,结果这个星期没——主要是因为我被一些私事坏了心境,这种深度稿子的写作是个很累人的事情,需要早上起来就开始写,写到傍晚才能成稿,稍微被一些杂务打扰,就无法成文。最近这样的事情挺多的,心态也很糟,请大家谅解。下星期我一定继续。
相比之下,时评的写作轻松很多,我们还是更一篇时评吧。
这两天全网都在骂北大教授张丹丹,因为她前几天在谈话节目《聊一波》中讨论灵活就业人员的社保问题时,发表了比较雷人的观点:所“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灵活(就业)本身就是一种福利”。灵活就业者不像普通职工一样朝九晚五,拥有时间自主的选择权,其代价是社会保障相对薄弱;而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则是“牺牲了自由换来的社保”。:她强调灵活就业要的是自由度,所以社保相对较弱,需要“你自己管自己”。
这个言论出来以后,已经被各路大v批判为何不食肉糜了。反正骂就完了,骂是公众情绪的一种发泄,说来说去,新鲜东西其实并不那么多。
一定要说的的话,我记得几个月前吧,有个类似的专家雷人发言出现时,我写过一篇《跟“不承认大学生就业难”的郑强教授讲讲逻辑》的文字。
那篇文章里,我说,类似国内专家的发言,“雷人感”说到根子上就是因为他们采用了庸俗化的辩证法——
当然辩证法在我们的哲学系统当中是个顶好的东西。但它的问题就在于,如果你真丧了良心或者掌握了极大的权威,可以人嘴两张皮,咋说都有理。好比一个人得了绝症,马上要死了,这本来是顶坏的事情,可你若非要辩证法“一分为二的看待”他,你也可以说:“死并不可怕,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以供人无忧的安眠”,对不对?你说病人疼的要命,但“辩证的去看”,“痛苦,是提醒你还活着的证明”……
你看,只要活学活用辩证法,不仅“坏事可以变好事”,而且一切都可以说的很有诗意。
郑强教授和张丹丹教授的问题或者说他们的牛x之处,就在这里。可能是在学校里讲辩证法讲的太多了,把自己脑子都搞乱了。亦或者,人家本来讲究没打算把这事儿谈的太明白,谈大学生就业、谈灵活就业,你真认真去谈,问为什么那么多大学生找不到工作,问为啥有2.4亿人口灵活就业,这聊起来多痛苦,不为人所喜啊?不如说些什么“不存在大学生就业难的问题”“灵活就业是种福利”,反正人生在世么,有的时候,要的就是个难得糊涂。
但如果我们就真的去套用最严谨的逻辑,去审视张丹丹老师这话错在哪里。我觉得应该这样说:
张丹丹老师,提醒一下您,没有选择的“自由”,不能算是一种福利。
子曰“必也正名乎。”严肃逻辑思考前提,是要求我们弄清每一个词汇的内涵和外延。
什么叫福利?福利的前提,是受益人有选择权,比如单位中秋节福利发月饼,我可以领可以不领。单位福利分房(当然我们这一代人没摊上),我可以买,也可以高风亮节的拒绝,“让给有需要的同志”,这种选择权,才是福利的本质。
所以你要说,我手里现在拿着一份朝九晚五、五险一金的正式合同,我偏不签,我就喜欢骑着电单车在风雨里送外卖,那这“自由”的福利挺好的。但你问问今天全中国两亿多的灵活就业者,有几个人是因为太向往“时间自主”才去干日结的?有多少人是真的为了这份自由不愿意接受“上班的束缚”。他们绝大多数人,是推不开那扇朝九晚五的门,为了给孩子赚学费、为了还下个月的房贷,不得不把自己挂在悬崖上。
这个道理,我觉得,张教授既然是专门研究劳动经济学、和弱势群体福利的,不妨亲身实际调研,去送一天外卖,或者实在买张电影票,去看看《逆行人生》,您就说不出这么有“辩证智慧”的话来。
别觉得这个要求是太高了,美国有一位著名学者芭芭拉·艾伦瑞克,为了研究穷人为什么贫穷,隐藏了自己的精英身份,真的花了近一年的时间彻底潜入美国社会的最底层。后来她写了一本书就叫《我在底层的生活》。
这本书就系统的驳斥了美国上层人对底层民众的那种偏见,认为他们又懒又蠢,不勤奋还不会规划自己的人生,所以才沦入底层。芭芭拉说,不是这样的,美国社会存在着一些系统性陷阱,让人一旦进入这个漩涡就爬不出来,陷入生活失败当中。
在那一年里,这位女博士去餐馆当干满8小时不能坐下的女服务员,去清洁公司当连吃午饭都得靠掐表的钟点工,去零售巨头那儿当每天走到脚底流血的售货员。
她用自己满身的酸痛和在基本生存线上的苦苦挣扎,向全美国揭示了一个冰冷的真相:在底层的世界里,人们哪怕把自己的精力和体力压榨到了极致,依然在债务和贫困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这叫“穷忙族”,根本不存在什么越努力越富有,更没有什么用保障换来的自由。
你看这才是正经学者该做的工作,张丹丹老师如果像芭芭拉那样真去她研究的领域“下基层”一年,回来还能这么说,任何人再敢骂她,我第一个写文章为她鸣不平。
说一千道一万,我觉得对张教授的不满,也就是《甄嬛传》里怼妃问的那句话:福气(福利)?!这福气(福利)给你,你要不要啊?
你看剧里的叶澜依面临的就是这个问题,奉旨要她陪皇上睡觉,好心的的苏公公帮她做心理建设,说“小主,你好福气啊。”
是安慰吗?是安慰。但话说的在理么?狗屁。
她有拒绝的自由么?她没有。
没有选择的“自由”,就既不是福气、也不是福利。
当然,这句怒怼在电视剧里是没得到回答的,因为怼妃怼的苏公公,他是个太监。
太监在这种问题上,是无权自己做回应的,归根结底,人家也只是奉旨传话而已。
木已成舟、天命不可违,帮你做点心理建设,把坏事说成好事,仁至义尽了吧?你咋还狗咬吕洞宾呢?
所以话到此处,我又在想,即便张丹丹老师肯“下基层”搞研究,真把灵活就业到底算不算“福利”,那些跑外卖、干直播的普通升斗小民生活状态如何弄清楚,她写出来文章、著作,能正常发表么?甚至她会不会因此而丢了工作,以后也变成一个享受“灵活就业”福利的人?
想想自己是怎么把自己弄成“灵活就业”的,我必须说,我不知道。
所以最保险的办法,确实是做一个习惯于说片汤话的人,分析这种问题的时候讲讲辩证法,说灵活就业也有好的一面啊,你看多自由……毕竟现如今大部分学者、知识分子,其实也不过都在这么干罢了。
张老师的问题,其实在且仅在于,她这话说的还不够片儿汤,还能被人截出一句“灵活(就业)本身就是一种福利”这样的硬话,引发全网公愤罢了。
但是这个事情吧,你再深问一层,全网现在都在声讨张丹丹教授,她真的罪责至此么?灵活就业人口多少,工作的有多辛苦,这些问题的本源,是她造成的么?把她驳倒了,问题就能解决的了吗?
好像也不能。
时评者们拿着这个事儿表演勇敢,说白也无非是因为张丹丹教授不过就是个学者,可以批评,可以说点重话以博流量、给公众提供一点情绪发泄口。
归根结底,其实张丹丹老师和我们,都是在选择好走的路走,捡能说的话说,如此而已罢了。
当然这两者之间,毕竟还是有点区别,就是我们毕竟不愿意拿丧事当喜事办,把灵活就业当做一种可喜可贺、让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羡慕的“福利”。灵活就业是一个问题,那些风里来雨里去,手停口就停的人,他们在承受着重压和辛劳。不忘记这一点,是一个言说者最起码的一点底线。
我今天写这篇文字,不是为了加入那场把她批臭搞垮的狂欢。
首先。当然是心情不佳,无力写正经长文,而作为一个“灵活就业”人员,我其实没有张教授所说的那种想不干就不干的自由,我总要写点什么,来维持生计。
其次,我只是觉得悲哀。我悲哀于我们曾经寄予厚望的知识精英,已经丧失了直面现实的勇气,只能靠在节目上聊点片汤话来假装还很学术;我更悲哀于写时评的人,只能捡这样一个聊起来比较安全的学者来表演一下勇敢,而已。
鲁迅先生说,痛打落水狗,但一个大家都只捡着落水狗痛打的舆论场,岂能解决真问题?
最后,还是祝张丹丹老师在她的高位上也能“时间自主”吧。也祝正在读这篇文字的你我,在不得不“灵活就业”、“自己管自己”的日子里,有消受的了这“自由”的福气。
转自头条号山上的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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