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商业世界最神奇的产品，不是手机，不是芯片，也不是5G。
而是——故事。
尤其是那种能够把“被美国调查”讲成“美国害怕我”，把“遭遇制裁”讲成“我正在对抗资本主义”，最后再把整个故事包装成一部《民族企业血战华盛顿》的商业史诗。
如果再配上一点悲壮的音乐，效果就更好了。
事情大概可以从一个叫 Skycom 的公司说起。
美国司法部门的公开文件称，Skycom 是一家注册在香港、主要在伊朗开展业务的公司。美国方面指控，华为实际上控制着 Skycom，却对外把它描述成伊朗当地的“合作伙伴”；2007年前后，Skycom 的股权曾从一家华为控制的实体转移到另一家华为控制的实体。(司法部)
这就很有意思了。
一家公司的股权从“我控制的公司”转移到“另一家我控制的公司”，然后出来告诉大家：
“这是第三方。”
如果把这套商业逻辑放到普通人身上，大概就是：
“老板，这钱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我老婆的。”
“你老婆是谁？”
“我老婆。”
“……”
这时候，商业学已经开始接近行为艺术了。
第一幕：这不是我的公司，这是我的“合作伙伴”
美国司法部门后来指控，华为方面曾对金融机构表示，Skycom只是华为在伊朗的当地合作伙伴，而不是华为控制的关联公司。
问题是，美国司法文件后来描述的情况却是：2010年至2014年期间，华为控制 Skycom 的业务运营，Skycom 的重大商业决策由华为作出，其负责人也是华为员工；甚至一些 Skycom 员工自己都认为自己是在给华为工作。(司法部)
这时候你就会发现，“合作伙伴”这四个字真是博大精深。
普通人理解的合作伙伴：
你出一半钱，我出一半钱。
商业世界里的高级合作伙伴：
你是我的公司，我控制你，你的老板是我的员工，你的重大决策由我决定，但对外介绍的时候——
“我们只是合作伙伴。”
这已经不是公司治理了。
这是大型企业版的“我不认识他”。
第二幕：美国开始较真了
2012年和2013年，媒体开始报道 Skycom 与华为之间的关系，以及 Skycom 在伊朗涉及美国管制设备的情况。
随后，银行开始向华为询问相关业务。
按照美国司法部门后来公布的材料，孟晚舟在2013年与一家金融机构高管会面时，向对方介绍 Skycom 是华为的“合作伙伴”和“第三方”；同时，她还表示华为已经出售了 Skycom 的股份。美国司法部门后来认定这些表述具有误导性。(司法部)
这时候，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出现了：
如果一切都合法合规，为什么需要花这么大力气解释“我们和它没关系”？
真正简单的商业关系，通常是不需要写一部侦探小说来证明自己清白的。
你和一家奶茶店是合作伙伴。
很简单。
合同拿出来。
付款记录拿出来。
股权结构拿出来。
大家一看：
“哦，合作伙伴。”
结束。
但如果你开始解释：
“它虽然看起来像我的公司，但其实不是我的公司；虽然老板都是我的人，但我们只是合作；虽然钱从我们这里走，但这是正常商业合作；虽然它在伊朗做业务，但跟我没关系……”
听众通常不会越来越放心。
只会越来越想问：
“你是不是忘了把最关键的一页PPT给我看？”
第三幕：美国制裁来了
2019年，美国司法部门公布针对华为、Skycom以及孟晚舟等相关被告的起诉信息，其中涉及银行欺诈、金融欺诈、违反美国对伊朗制裁规定等指控。(司法部)
于是，华为和美国之间的巨大冲突正式进入公众视野。
然后，一件非常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原本可以讨论：
企业合规、国际制裁、跨国公司治理、金融机构风险以及出口管制
的商业法律故事，
慢慢变成了：
“美国害怕中国科技崛起！”
好家伙。
剧情突然从《公司法案例分析》切换成了《民族工业英雄传》。
前面还是：
“Skycom到底是谁的？”
后面已经变成：
“我们要突破美国封锁！”
前面还在讨论：
“有没有违反美国制裁规定？”
后面已经变成：
“美国为什么不让我们发展？”
不得不说，这种叙事转换速度，比芯片制程进步得都快。
最精彩的地方：被制裁之后，突然获得“英雄剧本”
如果一个普通企业因为涉嫌违反某国法律受到制裁，通常会发生什么？
企业律师：
“我们正在积极应诉。”
公关部门：
“我们尊重司法程序。”
合规部门：
“我们加强内部审查。”
董事会：
“以后不要再出现类似风险。”
这是正常商业世界。
可是，当一家企业恰好处在中美科技竞争的巨大风暴中心时，故事就完全不一样了。
美国制裁：
“打压中国科技企业！”
美国限制芯片：
“科技封锁！”
美国限制供应链：
“卡脖子！”
美国政府调查：
“美国害怕了！”
美国企业断供：
“我们必须自主创新！”
于是，一个企业原本的商业合规问题，突然被升华成了一个民族主义史诗。
企业自己甚至不用说太多。
舆论自然会帮它完成最后一步：
从被调查者变成受害者。
从受害者变成斗士。
从斗士变成英雄。
最后再来一句：
“中国企业站起来了！”
掌声。
音乐。
镜头拉远。
资本主义又一次成为大反派。
可问题是：资本主义到底是谁？
这里才是整件事情最荒诞的地方。
一边是跨国企业努力做全球生意：
美国市场要进入。
欧洲市场要进入。
中东市场要进入。
伊朗市场也不能完全放弃。
金融机构要合作。
美元结算要使用。
供应链要全球化。
资本市场要利用。
知识产权要保护。
合同要签。
利润要赚。
然后到了舆论场：
“我们反对资本主义！”
这就像一个人白天在华尔街开户，晚上回家发表《资本主义万恶论》。
上午：
“请问美元账户怎么开？”
下午：
“美元霸权必须打倒！”
晚上：
“苹果股票能买吗？”
这种精神状态，如果放在个人身上叫双标。
放在商业巨头身上，就叫：
战略灵活性。
更讽刺的是：真正的英雄，其实不需要编故事
如果一家中国科技企业真的遭遇美国不公平打压，那当然值得讨论。
如果美国以国家安全为由滥用出口管制，也完全可以批评。
如果美国科技封锁损害全球产业链，同样应该被认真分析。
这些问题都是真问题。
但正因为是真问题，所以才更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揉成一锅“美国迫害中国企业”的故事。
因为一旦企业自己存在合规争议，却把所有矛盾都重新包装成：
“美国就是怕我们强大。”
那么最倒霉的反而是那些真正值得支持的中国企业。
它们辛辛苦苦研发芯片、操作系统、工业软件、精密设备。
结果有人一出事，整个故事就变成：
“只要美国制裁我，我就是民族英雄。”
那以后是不是可以建立一个新的企业荣誉体系？
第一名：
美国制裁过。
第二名：
美国调查过。
第三名：
美国起诉过。
至于企业到底干了什么？
那都是细节。
英雄传记里面一般不写细节。
英雄传记只写：
“他在风暴中屹立不倒。”
从“我们没关系”到“我们代表中国”
这才是整件事情最值得讽刺的地方。
商业企业最开始喜欢强调：
“这是独立公司。”
“这是合作伙伴。”
“这是正常商业关系。”
因为这样做对商业和法律风险更有利。
可是当美国制裁真的落下来之后，叙事方向却可能发生巨大变化：
“看，美国正在打压中国企业！”
注意这里发生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身份转换。
在商业纠纷里：
“这家公司跟我关系不大。”
在民族叙事里：
“你打压的可是中国科技！”
你看。
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
私人公司。
需要获得道德光环的时候：
民族企业。
需要赚钱的时候：
全球化企业。
需要面对制裁的时候：
中国企业。
需要进入美国市场：
国际化公司。
需要解释美国限制：
美国霸权！
这套身份切换，堪称企业公关领域的量子力学。
观察者不同，企业身份就不同。
当然，美国也绝不是什么圣人
讽刺华为，并不等于替美国政府洗白。
美国的科技管制、出口限制和对华政策，同样存在巨大的争议。
美国政府当然有自己的国家利益。
美国企业也当然有自己的商业利益。
美国对中国科技企业的打压，本身就存在复杂的地缘政治因素。
把美国描述成纯洁无瑕的自由贸易圣人，同样荒唐。
事实上，国际商业从来都不是童话故事。
大家都在算账。
美国算国家安全账。
中国算产业安全账。
企业算利润账。
银行算合规账。
投资者算风险账。
老百姓算价格账。
唯一不应该算的，是把复杂现实简单包装成一场“正义英雄大战邪恶资本主义”的神话。
最后，真正应该被讽刺的，是“叙事万能论”
一个企业可以犯错。
可以被调查。
可以接受处罚。
可以重新整改。
可以继续发展。
这都很正常。
真正奇怪的是：
犯错可以解释成成长。
被调查可以解释成打压。
被制裁可以解释成英雄勋章。
供应链受限可以解释成民族苦难。
最后所有人一起鼓掌：
“看！英雄！”
这时候，企业到底做了什么，反而变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剧本已经写好了。
第一章：
美国发现问题。
第二章：
美国开始制裁。
第三章：
企业遭受打压。
第四章：
民族情绪沸腾。
第五章：
企业成为英雄。
至于第一章里面那些复杂的股权结构、Skycom、伊朗业务、金融机构、美元结算以及孟晚舟后来签署的延期起诉协议和事实陈述？
不好意思。
英雄电影一般不拍这些。
因为这些东西会破坏剧情。
毕竟，一个真正精彩的民族英雄故事，最怕的不是反派太强。
最怕观众突然打开了原始文件。
而一旦观众真的打开文件，就会发现：
现实从来没有那么简单。
没有纯粹的英雄。
也没有纯粹的反派。
只有企业、政府、资本、法律和国家利益之间一场复杂得多的博弈。
而把一场复杂的商业与法律争议，最后包装成“美国越制裁，我越伟大”的励志故事——
大概才是这场戏里最值得研究的高科技。
毕竟，芯片需要制造工艺。
英雄，则只需要一套好剧本。
本文转自B乎：阅读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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